和菜头:网上骂人的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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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多人不能理解,为什么我经常在网上骂人。他们问我:你觉得这样有意思吗?好像这件事情极度无聊痛苦,我这些年完全是凭借强大的意志力才得以坚持下来的一样。世间有所谓“坚持骂人”这一说吗?你可以猜两次。
上网就逃脱不了骂与被骂,在网上的待机时间越长,关于骂的经验也就越是丰富。在过去,我站在防守方的角度写了一篇文章《当你在网络上被黑时》(右侧蓝色标题可以点击阅读),发布之后赞同者云集,可见网上被骂是一件何等常见的事情。今天,我准备站在攻击方的角度,谈一谈为什么要在网上骂人,我的心态又是怎样的。

严格说起来,我不是一个合格的网络攻击者,也就是说,我很少主动发起攻击。通常情况下,我都是防守反击。要做到这一点相当不容易,在决定出手之前,要克服两种心理障碍:

第一种心理障碍很经典,它说“如果狗咬了你,难道你还要咬回去不成”。这句话仔细分析起来,其实本质上是阿Q哲学。你被人攻击了,你阿Q式地把对方视为一条狗,把骂人理解为撕咬,于是你天然地就赢了。喂!你脸上的鞋印子还在呢!鼻血还在喷射呢!

狗会骂你吗?不会,狗会咬你。一般一年里你会被狗几次?在网上你会被攻击几次?如果把人比作狗,那网络简直就是疯狗乐园。所以说,我们不要随便比喻。狗咬了我,我当然要拿棍子狠抽它一顿。不为了别的,抽它一顿能让自己心念通达。而且,人人都用打狗棍法,对于狗的自我约束有很大帮助,网络世界也会因此变得清净一些。

又有人问我,疯狗那么多,你打得完吗?每当这种时候,我就深情地讲述一个故事:

在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经常到海边去玩。每天潮水退去,沙滩上会有许多小鱼搁浅,濒临死亡。于是,我会不断地从水坑里捞起小鱼,扔回大海。有大人看到了,对我说:“有那么多鱼,你救不过来啊。”我头也不抬地回答说:“叔叔,我知道啊。”那人又问:“那你为什么还在扔,谁会在乎呢?”我呼闪着天真的大眼睛,举起手里的小鱼回答说:“可是它在乎!”叔叔听了这话,大哭着跑开了。

第二种心理障碍也很常见,如果你在网络上多少有点名气,在社会上多少有点地位,它会说“你这么做很没有风度”。也就是说,你应该默默地站着,身上被人插满了刀枪剑戟斧钺钩叉,外加1000多条獒在不断撕咬,那么你就拥有了风度。这种风度对你有什么好处呢?好处在于别人站在边上可以赞叹:好有风度啊!只有挨打才是风度,所以沙包是世界上最有风度的玩意儿。

说这话的人腰从来不疼,数学也不好。让我来给你论证一下,为什么说是数学不好:

我在新浪微博有55万关注者。假设一个2000关注者的人攻击我,惨遭我的暴击,那么很显然,我这么做“很没有风度”。好了,我们知道,在新浪微博你的关注者越多,意味着你遭受的攻击可能性就越高。那么现在我假设,每日遭受攻击的次数是关注者数量的1%。这样算下来,我每天遭受攻击5500次,而对方是20次。

我面对5500次攻击,反击了一次,这是何等样风度?一个每天被攻击20次人,和一个每天被攻击5500次的人谈风度,这是多么可笑的事情?易地而处,对方早就被骂成渣了,何谈什么风度?因为遭受了我的暴击,使得这个人当天遭受的攻击远远超过了20次,这不是非常合情合理的事情么?为什么要哭诉呢?为什么要叫喊“大V欺负人”呢?

哭诉叫喊,这么做很没有风度,请保持风度,谢谢合作。

一旦克服了以上两种心理障碍,你在骂人的道路上将会是一片坦途。与其别人骂完,为了保持风度和所谓不咬狗而自己辗转反侧,不如一剑封喉,让对方彻夜难眠,脸色发青。那句著名的鸡汤说得好:这人呐,就得爱自己。

从以上的论述来看,你应该知道,我在网上骂人时拥有良好的心态。事实上我要告诉你,当我反击一个人的时候,我的内心感觉到一种巨大宁静中的快乐,是我在工作和生活重压之下很好的放松方式。为什么?

因为我很早就分清楚了辩论和骂人之间的区别,言论和声音之间的区别。辩论是别人和你认真讨论问题,而且,要么对方的认知高于你,要么大家的认知能够形成对话。那么,这时候对方的语气和态度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是否能够提供足够的论据来反驳你。哪怕他的一段话里夹杂了大量的脏话,如果论证是成立的,那么这就是一个讨论,值得认真对待。

而骂人不是。骂人有赤裸裸问候父母,展示生殖器官的。也有比较隐蔽的形态,就是用一堆破烂的逻辑,加上莫名其妙的类比,构建成一个貌似辩论的东西,落脚点是为了羞辱你,试图证明你在智力或者人品上有问题。所以,这种攻击方式提供了足够多了乐趣。你完全没有必要按照讨论问题的标准来要求自己,把不是问题的问题装作是问题,严肃地加以讨论。如果这种攻击之下,没有任何实质性的讨论,我一般会直接把对方的照片挂出来。

这是因为,一方面对方也就只有容颜还值得讨论一下,因为网上跳得越高,叫嚣得越厉害的人,往往也会丑得很具体,很细节。另一方面是因为网络的匿名特质会让所有吉娃娃自我感觉是一条威猛的獒,那么拿面镜子放在疯狂的吉娃娃面前,有助于它认识到自己真实的尺寸,从而尽快平复心情。

同样的,言论和声音不同。有意义的声音是言论,而大多数时候声音只是声音而已,源自声带的震颤或者键盘的敲击。我会尊重一个有观点和论据支撑的言论,但不会太在意源于情绪波动而产生的声音。不管这个声音有多大,也不管这个声音是多少人的大合唱,都不重要。关于这一点,你可以参考我的另外一篇文章《被几千人围攻是什么感觉》(右侧蓝色标题可以点击阅读),里面有更为详尽的论述。

明白了以上的道理,你就会和我一样,内心获得了巨大宁静中的快乐。 面对海量的骂人和海量的声音,你的乐趣就是选择几个出来,当众击溃。许多人也问过我,如何才能做到这一点?我实话告诉你,其实非常简单,你只需要克服最后一个心理障碍:

我站在真理这一边。

网上的争吵无关真理,绝大多数时候也没有正确和错误的区分。不会的,不会因为争吵,相互辱骂,我们就因此更加逼近真理,这都是妄念。因此,网上吵架没有什么基于正确与否的输赢问题。你是对的,不等于你会赢;你是错的,不等于你会输。这是非常奥妙的一点,和现实生活中完全一样。你读了211的大学,你做对了每一件事情,不等于你就能升职加薪,不等于你就有美满幸福的人生。正因为人生如此莫测,我们才站在它的面前坚持投币,希望得到一个不一样的结果(天哪,我又说了一句精彩的话)。

如果说网上吵架有所谓输赢,那么输赢的标准在于:谁在最大限度上娱乐了围观群众,谁就是赢家。因为网上并没有多少人关心正确与谬误,在意真理和错误,大家聚起来只是为了看个热闹。为什么不呢?娱乐的消费那么高,在家里磕着瓜子,喝着茶水,看别人通宵相互对攻,这是多么廉价而欢脱的娱乐啊。

钓鱼、挖坑、暴击、群嘲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的打法有娱乐性,让观众看了觉得精彩过瘾,最好是能哈哈大笑。如果你能娱乐了观众,那么你就是注定的赢家,事情就是那么简单。这就是我说“巨大宁静中的欢乐”的含义,在这种虚幻的网络舞台上,哪怕你也站在其上,只要拥有这种宁静和欢乐,你就不再是角斗士,而是导演。角斗士要投入地厮杀,而导演只负责精彩,并且接受最后的鲜花和掌声。

为什么在网上骂人会让人觉得快乐,以上就是全部的奥义。

谢谢你看到这里,希望你也能拥有这种快乐。

题图来自:网络,找不到原始出处,抱歉。

 

 

作者:@和菜头

来源:槽边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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