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福东 : 革命母亲的背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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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9年开全国第一次政协会议那会儿,有几个“伟大的中国母亲”受到特别的关注。比较著名的是何香凝,廖仲恺的夫人,她“把自己的儿子、女儿、女婿都献给革命”。另外两个,名气都已被时光机器消磨掉了。一个叫戎冠秀,她“不但将自己的儿女献给革命和解放战争,而且看待每个解放战士都亲如骨肉,视同家人”;另一位李秀真,“则叫自己的独生子也参加了人民解放军,不幸牺牲了也毫不悲痛,只立意报仇”。(注1)

这些母亲之所以“伟大”,是因为送子献身革命和内战。所以“伟大母亲”的另一称谓是“英雄母亲”。这是毛泽东时代的价值标准。关于这些母亲,长期以来形成一种官方的主流叙事。

我第一次感受到这种叙事的力量,是在7年前,我去刘胡兰的老家山西省文水县刘胡兰村采访,这个过程中,搜集了有关刘胡兰母亲胡文秀的一些资料。

胡文秀先后五届担任全国人大代表,经常奔波于全国各地,宣讲刘胡兰的英雄事迹。在胡文秀声名大噪时,她甚至可以前往福建,以民兵身份参加战斗。那是1959年3月,她随山西省人民慰问团来到前线看望战士,在讲完“刚满十六岁的胡兰子在凶恶的敌人面前,临死不屈,英勇就义”的故事后,她“像无畏的战士一样,用全力把拉火绳一拉”,向金门放了一发炮弹,顿时炮口迸出火焰,炮弹呼啸着划破长空,飞过海峡,直捣金门岛,而且“击中目标”。(注2)在当时的叙事中,这一行动被赋予解放台湾人民的伟大意义。但在国共合作的今天,则有了更为复杂的怪异观感。

更为复杂的是胡文秀对刘胡兰事迹的宣讲。1947年,刘胡兰因协助地下党武工队处死村长石佩怀,而被阎锡山军队抓捕。在刘胡兰村,这是村民们讳莫如深的话题。刘胡兰纪念馆副馆长陈湘平对我说,当时大部分村民被集中到村里观音庙前,无处可去的刘胡兰也被裹挟着来到这里,地主武装“奋斗复仇自卫队”成员认出她,随后带到观音庙里的一个房间受审。过了一段时间,刘胡兰与此前被抓的石三槐等共7人被带出观音庙,除刘胡兰外,其他6人身上都有伤痕。阎军开始命令围观的群众动手打死这6人,刘胡兰也被村民用铡刀铡死,死前并无呼喊口号等壮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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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注:2011年4月26日,小朋友用生动又充满童趣的表演再现刘胡兰、王二小、欧阳立安等经典读物中英雄人物的故事。上海青年报-东方IC供图)

这个可能更接近真相的表述,和胡文秀在全国各地宣讲的刘胡兰事迹,有着很大的差异。胡文秀显然是知道刘胡兰死前情状的,也许是为了迎合时代的政治正确,也许有更高尚的目的存在,但对事实真相的刻意夸大和扭曲,是否也构成她“伟大”人格上的一个污点?

在另一烈士黄继光的家乡,我的这种困惑加深了。在朝鲜战场“堵枪眼”牺牲后,黄继光的母亲邓芳芝也因子成名。我看到一份邓芳芝的标准演讲稿,里面从黄继光的苦难童年开始讲起,称黄继光父亲如何被地主李积成逼死。

这是一个谈不上精致的谎言,很容易被证伪。如果说,刘胡兰母亲胡文秀对刘胡兰临死前的宣讲,只是虚造事实而不涉及诬陷,邓芳芝则走得远了很多。

在媒体报道中出现的这些伟大母亲,一概阶级立场分明、爱党爱国。官方塑造其为典范之后,各种荣耀也如滔滔江水开始绵绵不绝。以邓芳芝为例,在半年多的时间,祖国各地各族人民,包括旅居在海外的印尼等国家的华侨,给这位“英雄母亲”寄来的信件共达六千八百九十多封,并附寄了各种礼物和照片。(注3)

经由媒体了解“伟大母亲”的人,显然被她们的精神所打动;而真正了解她的村人,则可能拥有完全不同的另一种评价视角,与宏大叙事逻辑的立论,构成冲突。

这方面比较典型的例证,是刘文学的母亲余太贞。刘文学是在大跃进的饥荒年,阻止被批斗的地主王荣学偷采集体的辣椒,而被掐死的。适值胡耀邦任团中央第一书记,不仅为他题写墓名,还将其塑造成新中国少先队员的模范。我在重庆合川区光荣院,见过余太贞,那时她已无法与我对话。这个不识字的农村妇女,也曾拿着别人写好的讲稿,顶戴伟大母亲的光环四处演讲。但在村民的评价中,她呈现出远较公共形象更复杂的面貌。

比方说,在刘文学墓园建成不久,村里一个叫严家贞(音)的怀孕妇女把墓园围墙推倒了,民兵刘明远把她押送到合川县公安局,因为严家贞怀孕,最后对其做了类似监外执行的刑罚。而刘明远的老姨兰文学,则因与英雄母亲余太贞吵架骂了难听的话,而被判劳改11年。此外,当地还有一个姓李的巫婆,四处和人讲刘文学变成了僵尸,要出来抓人。也被判了刑。在这些与余太贞有关的村民冲突中,坊间流传的负面叙事,不会因官方戮力打造的“伟大母亲”话语形象而消弭。

换句话说,围绕这些“伟大母亲”,一直存在两种评价系统,一者来自权力有意的形塑,另一者则是民间自发形成的口碑。这两者常常形成割裂。无论形塑的力量来自党权力还是相对独立的媒体权力,也无论“伟大母亲”得以形成的根基是阶级斗争、爱党爱国还是新时代对公民权利意识的鼓吹,只要这个符号露出破绽,对她所进行的解构就势不可免。而在情感上,那些参与了符号建构或者在符号的照耀下成长的一批人,对此终归难以接受。对毛泽东时代的怀旧者可作如是观,反观当下,又何尝没有类似的同道?这是造神语境下的必然结局。

注1:《伟大的中国母亲万岁!也是从政协的代表们谈起》,《人民日报》1949年10月3日。

注2:《刘胡兰烈士的母亲在前线》,《人民日报》1959年3月29日。

注3:《广大人民热爱和关怀英雄黄继光烈士的母亲》,《人民日报》1953年7月31日。

摘自:http://dajia.qq.com/blog/2914930585426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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