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工从凉山来

摘要

凉山一地的贫困,使得父母有动力将孩子送出“穷山沟”,尽管黑工厂的条件很差,要接受层层盘剥,但在凉山无助的父母眼里,做童工依旧是一条好出路。因为凉山更贫穷。 从这个意义上说,童工之存在,固然有黑心企业逐利的动机,但也有贫穷家庭寻求改变的因素,加上黑中介小工头等等为了利益的串谋,终于使得这样一个“产业链”能够形成。这并非偶然,有几个被解救出来的孩子,不愿意回家,就是对童工现象之所以存在的最好解释。

想获取某社区邀请码,可加群,拍案积分交流 278451598,进群暗号【签到】,否则不予进入

+++

消除童工需要制度改革

作者:李华芳

1、童工是有效的吗?

中国有《劳动法》、《未成年人保护法》和《禁止使用童工规定》,用以保护不满16周岁的未成年人的身心健康。但东莞的凉山童工案,还是再一次震惊了世人。受利益驱使的工头在四川凉山地区拐骗童工后,批发到东莞做苦工。而一些不法工厂由于童工廉价而雇佣这些童工,上下形成了完整的产业链。

在谴责黑心的工头、工厂主的同时,在怒斥监管部门监督不力的同时,另外一个不容忽视的事实是,许多孩子其实是被父母"出卖"给黑工头的。凉山一地的贫困,使得父母有动力将孩子送出“穷山沟”,尽管黑工厂的条件很差,要接受层层盘剥,但在凉山无助的父母眼里,做童工依旧是一条好出路。因为凉山更贫穷。

从这个意义上说,童工之存在,固然有黑心企业逐利的动机,但也有贫穷家庭寻求改变的因素,加上黑中介小工头等等为了利益的串谋,终于使得这样一个“产业链”能够形成。这并非偶然,有几个被解救出来的孩子,不愿意回家,就是对童工现象之所以存在的最好解释。

从一种未经深思熟虑的经济学角度来看,童工的存在既改善了童工家庭的福利,也使得黑工厂能以低成本维系生产,这一项交易看起来并不像想象的那么糟糕,使用童工是一个有效率的交易安排。

2、为什么童工有效率?

但是仔细审视,就会发现这一看似自由市场的安排实际上并不自由,太多前提的缺失使得这种安排注定会带来更大的社会成本。童工的存在,倒逼出来的问题如下:首先,凉山为什么这么穷?其次,在东莞号称要产业升级的时候,为什么会对如此低技术含量的童工有需求?最后,童工交易背后被忽视的制度又是什么?

2.1贫富差距

对于凉山之穷,有很多表面的解释,例如地势偏资源不丰富等等。但地势偏远资源也不丰富的温州何以就长出了“温州模式”?自然禀赋的差异,在解释经济绩效的差异方面,并不是一个显著相关的理由。按照传统的经济增长观,简单审视资源、技术和劳动力三个要素,很难说众多偏远山区有多大的差异,但可能不同的是当地对劳动力人力资本的投资(包括健康教育等方面的投入)和制度建设方面的创新。

当然路径依赖,的确可能造成原本的贫困带来持续的贫困,但缺乏教育投入和制度创新,恐怕是造成贫困更深层次的原因。尽管理论上,根据《义务教育法》的规定,不管何地的儿童,其受教育的机会是均等的。但何以凉山儿童未能在适龄之时就学呢?也就是说,何以对人力资本的最基本的投资,各地会有不同?

这只能有一个解释,就是各地的制度大相径庭。尤其是,城乡二元结构对改善贫富差距的阻碍作用。例如说,凉山贫穷,但凉山人可以自由迁移,那么他们至少能比现在多一些机会。尽管可能还是会很贫困,但或许可以避免“卖儿女做童工”这样的窘迫处境。但现行的户籍制度,无疑制约了他们自由迁移的梦想。值得说明的是,破除现行的城乡户籍制度未必一定能够使贫困地区的人口全部转移进而实现富裕,但重要的是,破除现行户籍制度能够为贫困地区的人提供更多选择的机会,而他们只要能抓住其中的一个机会,或许就可以改变他们的命运。这就是为什么需要改革制度的理由所在,而制度上的微小改进就可能会带来无穷的创新。如果能有其他的机会脱贫致富,没有人会愿意自己的孩子去做童工。

2.2产业转型

俗话说一个巴掌拍不响。贫穷使得凉山能供给童工,但没有需求,童工现象也不会出现。而东莞的产业原本以劳动密集型产业著称,尤其是制造业和三来一补企业。这种产业格局以“FDI+廉价土地+廉价劳动力+低廉的环境成本+优惠的税收服务+大量的政策扶持”为特征,随着两税并轨、土地和环境成本上涨、以及劳动力被长期低估后自然升值的进程,企业无力负担。东莞正处于产业转型期,不少外资也开始出现撤资现象,产业也可能会呈现梯度转移的状态,例如转移到劳动力成本更便宜的越南等地。

按照通常的解释,产业升级意味着对劳动力技能的需求会相应提高,而童工是低技能甚至无技能的,在产业升级过程中不应该有市场。但残酷的现实粉碎了这种理想的假设,原因又在哪里?

《南方都市报》4月29日的社论指出:“东莞童工黑市的暴露表明,在法治虚弱、监管无力的政府现状之下,企业向上升级的理论前景,正兑现为向下沉沦的现实版本”。意思是,在其他成本上升的情况下,选择进一步压低劳动力成本和选择替代性劳动力——童工,成了企业面对转型的现实选择。

理论上产业升级的过程会排除童工存在的空间,现实却提供了截然不同的图景。被忽视的环节是什么?对于产业升级,隐含着的假设是,这个市场的道德与法律基础都是完备的。道德完备意味着来自自我的监督是完备的,法律完备意味着来自法律的监管也是完备的。这两条如果都能落实,加上来自市场本身的监督(包括上下游和竞争对手的监督),童工是绝无可能出现的。

遗憾的是,在同情共感缺失的情况下,德性拜倒在金钱脚下,加上法制又不完备,无形之中给市场捅了两个大窟窿,也使得人产生了异化。让我们先撇开人性的恶之花不谈,追问一下何以法律会不完备。法律不完备包括几个方面,一是没有法律,但这不是事实;二是有法律但形同虚设,这是问题的关键所在。法律执行难以及惩罚太低,使得使用童工尽管冒有法律风险但其预期收益还是远远超过违法成本,童工现象就难以根绝。即便他们不出现在东莞,也会换一个地方换一个行业再现。

2.3政大于法

法律的惩罚太轻不足以对童工产业产生震慑是一个原因,不过从事后的结果来看,童工产业链的相关利益方受到的惩罚其实并不低。对于企业来说,关停加上罚款,追究企业负责人的法律责任,意味着企业已经走到头了。也就是说,企业使用童工面临的风险不小,如果法律能被切实执行的话。那么何以企业还会铤而走险。这可能是基于对法律不会被切实执行或者执行效率很低的预期。

企业何以产生这种预期?作为理性行为主体的企业,对于法律会不会被切实执行有一个概率上的判断,这个判断依赖于此前法律被执行的历史记录。也就是说,之前的记录表明法律可能不会被严格执行,才增强了企业违法的信心。童工现象不过是其中的一个表现而已。

问题归结到一点:为什么法律没有被严格执行?这与当下“行政大过法”的现象密不可分。现行的官员任免体制导致官员是向上负责制,即对行政级别比自己高的长官负责,因为高级长官决定了他的升迁,而不是当地的百姓用选票决定其升迁。因此上级官员的偏好直接决定了其在地方行政的具体举措。在目前以GDP为考核指标的情况下,地方官员的目标就是尽可能的增加GDP。

而切实严格执行法律与此目标并不在同一个方向上,因此法律就不会被严格执行。另一个重要的原因是,地方执法人员的行政级别要低于地方行政长官,在这种情况下,行政命令就可能优先于法律,出现“政大于法”的现象。一面是GDP导向,一面行政大于法,双向叠加就会导致违法使用童工现象的出现。这是制度缺陷使然。

3、童工背后看不见的损失

从政大于法和贫富差距的现状出发,尽管残酷但不难发现,在当前的约束下使用童工是一种有效率的制度安排。不过正如巴师夏在批评"破窗理论"时指出的那样,好的经济学者还要看到背后的“看不见的损失”。

童工现象表面上有效率,但从更广的范围和更长期的时段来看,却造成了社会福利的损失。从更广的范围而言,在劳动力没有户籍制度限制的情况下,童工的这些岗位可能可以由其他的成年劳动力来替代,而童工无形之中挤出了这些劳动力的就业。整个劳动力市场由于户籍制度限制,没有将劳动力实现最优配置。从长期来看,将儿童配置在童工岗位上能产生的效益很低,而如果按照法律这批童工能进入学校获得教育,那么在未来其人力资本增值所能产生的效益会远远大于现在。从这两个角度来看,使用童工,无疑有巨大的社会福利损失。

尽管反对使用童工可能有其他方面的理由,但社会福利损失导致的经济不效率,是从经济学角度来看,反对童工的最重要的理由。

4、消除童工需要制度变革

所以与通常强调的要消除童工现象必须加强立法及监管的建议略有不同,本文认为现有的法律框架足够监管违法使用童工的问题,其主要问题在于“贫富差距过大”和“行政大于法”,事实上,后者也部分加剧了贫富差距问题。本文认为,要解决童工问题,消除童工现象,必须着眼于制度变革,促成贫富差距的缩小,改变政大于法的现状。

对于如何缩小贫富差距,最重要的方面是多给穷人以机会,拓宽其增收的渠道。目前一个重要而紧迫的任务是,在贫困地区大力推进小额贷款(或微观金融)。在政策上需要进一步放开准入,允许各种资本以各种形式进入这些地区。贫困人口或缺资源、或缺知识、但最缺的还是资金。2006年诺贝尔和平奖得主尤努斯和他的格莱珉银行用实例表明,在贫困地区的小额信贷对增收有重要作用。

对于政大于法的现象,并不会立即发生改变。官员的选拔模式在政治体制改革没有进一步推进的情况下,也难有大的变化。理论上并没有多大的争议,要让官员从向上负责转向向下负责,对地方负责。可行的制度也就是让地方百姓能够制约官员,而选票就是一个最有效的制约。当前的基层直选有试点而无推广,并且基层的范围也受限制,亟待进一步扩大范围。惟有制度实现变革,才可以真正消除童工现象,也减少其他的违法行为。这需要全体公民有耐心齐努力。

(文章来自中国学术论坛)

本文作者李华芳是上海金融与法律研究院研究员。本文被选录于一五一十周刊第138期:童工:无可选择的命运。

 

来源:CoChina论坛

摘自:http://mp.weixin.qq.com/s?__biz=MjM5ODA0NDI2Mg==&mid=10018818&idx=1&sn=26d617f5f1453524f4e356d9b50fcc6b#r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