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静-李娜:愤怒是对自己无能的痛苦

摘要

姜山拿王小波的话宽慰她“愤怒,是对自己无能的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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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娜澳网得冠后,看到由一张照片引起的不解和情绪,贴出2012年对李娜访问后的手记,或可作些参考。

1

李娜说:“愤怒比悲伤好,因为愤怒不会让一个人垮”。

她说从来没爱过网球,这话不是负气之语,她一直在为别人打球。5岁开始,为父亲的愿望打球。看父女俩童年的合影,他搂着扎着手的小姑娘,脸贴着脸,笑的样子多么爱她。父亲癌症离世,受了罪走的。时至今日,她说起父亲还是泪流不止,但没在母亲面前哭过,她说“如果我再表现得脆弱,我不知道我妈有没有活下去的勇气“。

亲戚不愿意借钱给他们,“一个女人带着一个孩子,孩子的未来怎么不知道,人家借给你,你能还么?”

还是个孩子时,她开始为养活自己和母亲打球,剪成短发,晒得漆黑,象个小男孩,从来不哭。十岁到二十岁,她在教练身边长大,她说感到的唯一情绪是畏惧。教练是个刚正的人,但脾气很爆,如果队员错了,说一遍不改,立刻就炸了,如果连续失误,就一把推开“滚滚滚”。

赢球也不能帮李娜建立自信,她从没被表扬过,从没从网球中得到快乐,她说,“我会特别害怕,一到训练时间,我那心跳就会加快,一听到那个拉铃那声音,就开始想完了,又去训练了,完了又要去跑步了,然后一到八点半训练,完了,又要挨骂了。”

她重复地说两个最消极的字 “完了”,这种生活过了十年。“不知道惩罚什么时候来,只知道它一定会来”。她又重复一遍“一定”。

教练自己也是这么长大的,运动员一代一代这么熬过来,教练没见过别的方式,最见不得女孩哭“哭什么哭,还好意思哭?”不哭,又说:“到底有没有脑子,这么说都没感觉”,李娜出错的时候,对面喂的球会狠狠砸在身上,说教猪都教会了,她在心里回嘴“你教一个猪试试”。

在“出成绩”的前提下,高压是可以被默许的,它逼出了极大的承受力,和同样强度的叛逆。

打积分的时候,还是小孩子的李娜认为对手耍赖,教练让她不要管,要相信对手,她说她会完全崩溃,“我就瞎打、胡打,或者激发了我的愤怒,我就必须要赢你,对,就这两种,要么高,要么低,很极端的那种,不会找到这种平静。”

愤怒要么帮助她,要么反噬她。

2

我问李娜:“我看到你法网之后的一些比赛,并不是对手把你压的死死的,只是你在赛点出现一些自己的失误,这是怎么回事?”

她说:“法网夺冠以后我不知道自己需要什么,其实那段时间内心会有两个李娜在打架。一个会觉得你刚拿一个,你还要拿第二个,可是另外一个就会说,那么辛苦训练干吗,冠军拿完以后名利都有了。就是永远活在……不是别人把我压垮了,是两个李娜自己在打架的时候,自己把自己压垮了。”

打中网的时候,她走进场的时候,身子都是斜的,不去看台上的人,走到中心场的一刹那,她连迈开步子的勇气都没有。一万多人为看她而来,她想逃走。“压冠后第一次在自己国家打比赛,太害怕去输,其实这个心态已经导致在上场之前已经输掉了。”

“你觉得那个注视是一个压力?”

“对,压的我就是连喘气的机会都没有,就那种感觉。”

“你不能忘了他们存在么?”

她已经在等待甚至盼望失败,“我只想能早点结束,可以溜走。”

在状态好的时候,她在场上感觉一切不存在,只有自己。状态不好的时候,她能感觉到所有的东西,球拍挥出时“连一个观众起身上厕所都看在眼里”。

她用雪崩形容自己的状态,这个词真准确----雪崩发生,是重力一定要把雪往下拉,但积雪的内聚力希望把雪留在原地,这种张力达到高潮时,哪怕一点点外界的力量,比如动物的奔跑,滴落的石块,刮风,甚至是在山谷中大喊一声,只要压力超过了把雪粒凝结成团的内聚力,就足以引发灾难性雪崩。

她被咆哮的积雪压埋,连亲近的人也不能靠近。

姜山是她最亲密的人,安全感的来源,她陪他打麻将,坐在他身后一晚上一句话不说。梦里梦到他一副不认识她的样子,醒来会掐他打他。但失败之后,她一个人坐在地上,拿衣服蒙着头哭泣,从来不在丈夫面前哭。

即使在最亲密的人面前,她也不说出自己的感受。姜山很长时间是她的教练,在工作中两个人形成一个模式:“每次我说什么他马上给我反驳过来,导致后来我会想到,如果我跟他说这些话,他会怎么反驳,我又说不过他,所以,后来我就干脆不说了。”

她的反激是在比赛场上,姜山不能说话的时候,她会吼回去。有时候两人之间的较劲会"象螺丝一样一圈圈拧上去"。

我说:“他可能想用那个方式指导你,那么你的感觉是什么?” 

“就是觉得他好像没有倾听我的感受。”

“那你的感受跟谁说?”

“很少,从来没说过。”

人们都觉得她自信甚至狂傲,说话百无禁忌,她说“我其实是一个很自卑的人,一个很消极的人”

姜山拿王小波的话宽慰她“愤怒,是对自己无能的痛苦”。

3

2012年中国的除夕,李娜在1/8决赛中对抗克里斯特尔斯。她俩球路很象,“象对着镜子打球”,在领先的情况下,李娜浪费了四个赛末点,以失败告终。

她说打得不顺时,就像回到少年时代。“其实当自己在场上顺的时候,我也会有一个很消极的想法,不要放松,不要怎么样,可能会翻盘可能会怎么样。”

“你不太接受自己犯错误,是吗?”我问。

“不太接受。”

“这个心态如果在场上的话,会对你有什么影响?”

“就会一旦自己犯一个错误,就会接二连三犯错误,可能一般的人犯错误以后马上可以回来,我回不来,我必须要经过一段时间我才可以回来。”

内心崩溃发生时,与雪崩何其相似“雪堆下面早已缓慢地形成了深部的白霜,它们比上部的积雪要松散得多,在积雪之间形成一个软弱带,当上部积雪开始顺山坡向下滑动,这个软弱带起着润滑的作用,不仅加速雪下滑的速度,而且还会带动周围没有滑动的积雪。”

这个形容让人听到她在这场崩溃里无声的尖叫。

我问 “你想控制自己?”

“很想,但是有时候我觉得不受大脑所控制。”

她一下场,恨不得用头去撞那个门,或者用衣服把自己包起来痛哭,在更衣室哭得浑身颤抖,无法克制地自我羞辱,“我根本不配打网球”“我生来就是一个失败者”, 她在自传中写道:“再犯错误时,我已经不需要别人对我吼叫了,我自己扮演了原来教练的角色,甚至更残酷。”

4

崩溃是在慕尼黑时停下的,坠落中,突然停了一下。

那天她训练,训练时状态“特别不好,特别生气”,被人拍到,就回房间了,坐在床上,“非常非常的愤怒,就说自己也这么辛苦的训练,怎么状态就不好呢,为什么就不能像以前那样呢?”

慢慢冷静下来以后,她问自己,“我说李娜,什么是你目标?现在,你想要什么,有了目标以后,这条路你会怎么走?”

她说这是第一次会跟自己对话,这句话象一块岩石一样挡住了正在她“当自己问完自己,那一刹那,我被自己惊到。”

“怎么了?”

“因为我找不到她了,我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李娜是中国第一代离开体制单飞的职业网球运动员,亚洲第一位女子网球大满贯选手,一切新时代刚刚开始的人,都带着过去岁月,憋了浑身的劲儿,使不上地方的难受,她辞职离开球队两年,包括后来的单飞,都跟这个叛逆的劲儿有关“因为我是一个人,不是一个东西。”

但自由来时,又考验这捆得太久的心能不能承受这自由。这次采访给我印象很深的一点,是她说到后来换过一位温和的外籍教练,却已经不能接受了,因为他“对我太好了”,我不理解,她说,“我已经太习惯被高压和强力推动了”。

三十年来,让人害怕和叛逃的东西往往渗透在血液里,已成为它的一部分。人的悲哀,在于被自己曾经厌恶的东西捕获。

她返身回到十五年前,去面对自己一直逃避的东西。回国后专门回了趟武汉,去找小时候的教练。“我怕她给我这种影响力比我想象的要大很多,我怕在以后不经意一瞬间,这种影响力又会出来,我会用这个方式对我的孩子,所以我必须要把它说出去”

“你谈的最多的是什么?”

“就说她对我太严厉了,但是她说完以后我会觉得,我可以理解她为什么会这么对我们” 

“你现在的理解是什么?”

“还是一个很严谨的教练,但是也是个很不容易的母亲,我们又没有运动成绩,你知道所有的压力都是一级给一级这样,她要承担着上级给她的压力,还要承担着我们可能打不出来的压力,她也是单亲的,她要自己带着小孩,为了我们,只能让她弟弟带着小孩,她为了我们真的是放弃了家庭。”

“她这些事你以前也都知道吧?”

“以前知道,但是因为以前我们觉得她是一个很强势的女人,她不会表现出就是她很柔弱的一面,需要帮助的一面,那个时候她不会跟我们聊内心的想法,她对我们太严厉了,我们就不会换位思维,或者换角度去想象她的困难。”

“你现在能够以一个女人的方式来看待她?”

她若有所思,“对,不是以队员理解教练,是以女人,女人,对。”

5

姜山是最了解妻子的人,知道她情绪的根源,29年来,李娜为了别人打球,她感受不到网球的快乐,荣耀和惨败都来自外界评价,失败是不可被接受的,她不原谅自己,愤怒是对自己无能的痛苦。

她说真正的改变,是要换掉自己的心。“今天比明天永远年轻,不是吗,不要老是拖到明天明天,因为明天还有明天的事要做。”

“你以前为父亲打球,后来为一个集体打球,现在呢?”

“为了我自己,为了我的感受打球……是的,不管是成功,失败,我都能接受,因为这是我自己的感受。”

6

把崔健这首歌送给你,姑娘。

胸口还会疼痛,象童年的委屈,你说的那头愤怒的野兽就靠吞吃这个为生,不管是屈从,还是与它作战,都摆脱不了被奴役的状态,只要不再供它驱使,不再喂养它——-它会失去基础,在自身的重力下坍塌粉碎。

而你,你将自由,会再次感到让人心悸的渴望,十万人的球场将空空荡荡,只有你的脚在硬地上落下和呼吸的声音,那一球击出,拉出整个天空

 

来源:柴静

摘自:http://blog.sina.com.cn/s/blog_48b0d37b0102f7do.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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