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禁一个维基人

摘要

自2007年以来,英文维基的编辑人数下降了三分之一,中文维基的核心编辑人数虽然没有下降,但一直徘徊在3000人左右,不过是一个中等论坛的规模。 “可能那个维基百科发展的浪潮已经过去了。”Mountain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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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年7月,中文维基百科第一次聚会,当中几位维基人现在依然活跃。

“他到底做了什么”

2014年3月,上海,一场中文维基聚会在杨浦区一座写字楼进行,这是一个志愿者贡献出来的办公室,供9个新人在这里学习中文维基的编辑技术。

一位不速之客打乱了聚会的安排。这是一个穿着深蓝色西装的中年人,自称9年前就开始使用中文维基,他刚好在上海出差,看到论坛公告就过来。但当所有人等待这个“元老”分享经验时,电脑屏幕却显示:他的账号被永久封禁了。

场面陷入尴尬,这是中文维基管理员所为,理由是对方曾“恶意编辑或故意捣乱”。作为惩罚,中年人在会场使用过的宽带IP也一同被禁止了。带着尴尬、不解和愤怒,他离开了会场,留下身后惊愕的新人们。

一位家长,原本打算改变内向的儿子而鼓励他加入维基百科,这时提高了警惕,“他到底做了什么?”随后,他劝诫现场的人们不要编辑有争议性的内容。“要讲政治。”

中文维基百科正在遭遇的困难远不止这些不期而至的小混乱。从未停息的“编辑战”一直困扰着这个高举互联网旗帜的免费百科全书——背景差异极大的中文使用者与“人人皆编辑”的维基法则始终难以调和,很多并无多大意义的词语,像“上甘岭”一样被反复争夺修改上百次,而对垒者多为大陆和台湾的年轻人。

就像那位悻悻而去的被封禁者一样,中文维基志愿者们越来越感到这个“自由百科”为解决争议而简单收紧的管控——编辑者们流失的不仅是创造性内容,还有尊严和权利。

这也是全球维基正共同面临的困境。不成熟的社区自理、过多的辩论、渐显官僚化的调解手段,都让其从显赫走向衰落。2007年至今,英语维基百科的志愿者已缩减三分之一。

《麻省理工科技创业》在所刊文章《维基百科的衰落》中详细分析了上述问题后,表达了担忧:“它能恢复活力吗?还是说,这是网络理想年代的终结?”

“hi,新世界”

现实中,31岁的“黑雪姬”是一个略为沉默的男子,做着“和公务员沾些边”的工作,同时他还有一个虚拟身份:中文维基人。

“黑雪姬”的网名来自动漫《加速世界》里的一个黑衣少女,坚毅而果断。他很喜欢,也希望能成为这样一个极具反叛精神的“黑之王”。

在“黑雪姬”加入中文维基的2008年,中文维基刚刚结束了长达3年的封锁期。“这是中文维基最困难的时光。”第一位中文维基人Mountain说,“可能某些话题过了界。”

中文维基是世界维基运动的一部分。2001年,美国人吉米·威尔士(Jimmy Wales)在维基百科上打出了第一行编辑,“hi,新世界”,宣告了这一人类知识史上最具雄心的试验的诞生。

创办者们希望将全人类的知识汇聚在一起,再无偿分享给每一个地球公民。这样的梦想源远流长,如两千多年前的埃及亚历山大图书馆,大英百科全书和中国的永乐大典。

但这一次连接知识的不再是马车、驿道或河流,而是互联网。无数个文化各异的脑袋通过光缆连接,催生“地球村”和全新的共处共享法则——“去中心化”,奉行人人皆可编辑、思考、学习和共享。

这产生了巨大的能量。顶峰时期,全球4500万志愿者投身于此,贡献了287种语言版本,3100万个条目,成为世界最大的免费百科全书。

中国加入世界维基序列始于2002年。这一年秋天,北京大学数学系的学生Mountain无意中发现了维基网站,维基的理想让他也想试试。他随后汉化了界面。不久后得到维基总部的承认。

很快,中文维基迎来了首批活跃的志愿者编辑——三位来自中国大陆,一位来自台湾,一位来自香港,一位来自新加坡。“中文维基一开始就是多元的。不同地区、不同文化的华人都能参与。”Mountain说,“但也埋下分歧。”

这个预见很快就成为现实。两岸青年在历史文化认识上的分歧迅速凸显。例如1945年至1949年发生在中国大陆的战争,就引起了“解放战争”和“第二次国共内战”的定义之争。

两岸历史和现实的复杂性让争论变得频繁而琐碎,就连一个方框都能成为战场。中文维基要编一个中国朝代年表,但到1949年后,台湾维基人要求台湾并列在大陆旁边,而且表格大小要一样。大陆维基人则表示反对,认为应按两岸实际面积大小来划分。

这样的纷扰持续到2005年,中文维基的元老们觉得要定章法了。他们直接翻译英文维基的章程,但效果并不好。例如“中立的观点”,英文版章程里用了五千多个单词来解释,翻译成中文后显得晦涩难懂。

Mountain又翻译阐述了“共识”——充分沟通,善意推定,理性合作,像古希腊城邦的“公民”们那样自由辩论讨论。“这是一个从混沌中建立秩序的过程。”Mountain引用哈耶克的话。

章程的引入一度让人兴奋。但舶来品式的、充满理想色彩的呼吁并没有减轻这些斗气般的“编辑战”,维基创始人吉米·威尔士都为此感到烦恼,传言说他甚至一度考虑关闭中文维基。但在此之前,后者就付出了代价——过分开放的编辑环境也提升了敏感度,从2004年至2008年,中文维基在中国大陆被封锁了三次。

“人民战争”

2008年,中文维基被解封,“黑雪姬”是无数重新涌入的大陆青少年中的一员。这时候,中文维基的格局已大不相同。封锁期间由于登陆困难,大陆维基人逐渐减少,港台等地维基人则不断增多。到2012年9月,在编辑量上,台湾已领先大陆16%,中文维基上的舆论阵地逐渐转移。

这期间,台湾维基人创建了“平型关战役”的条目,在条目中揶揄“幸亏敌人只是负责后勤运输的辎重兵”。大陆的维基人重新到来后,争吵开始了。几年之内,条目被修改超过千次,编辑战几度爆发,管理员没办法,不惜违背维基百科的初衷,将条目设置为“不可修改”。

还有维基人注册了“揭开历史真相”的账号,双方各举证据,互相质疑,原本只是一千字节的条目,容量扩充了二十倍。

当时的“黑雪姬”,还是一个编写动漫条目的维基人,对历史也感兴趣,他不喜欢这样的争吵,直至亲身经历了一场“编辑战”。

2013年4月,一家杂志刊长文揭露了东北某女子劳教所的酷刑内幕。三天后,台湾维基人“wetrace”和“smile886”在中文维基上建立起相关新条目并进行了49次编辑扩充,内容包括外媒报道、联合国报告,以及一封未证真伪的求救信。

从第三天开始,大陆维基人开始反击。“黑雪姬”是大陆这方的主要参战人员。他们质疑的焦点在于,台湾编辑的信息来源的客观性和对西方媒体的倾向性。

一开始,“黑雪姬”就比他的战友们更加富有攻击性。在质疑之后的半个小时之内,他进行了29次编辑,删去与媒体报道有关的两千多字,主要是劳教人员的自述,和联合国报告中对酷刑的具体描述。凌晨两点,“黑雪姬”再次删去了台湾编辑的内容,并加上表示条目具有争议性的标志。

但不过二十分钟,在电脑前坚守整晚的台湾编辑“wetrace”就发现了“敌情”,重新撤销了“黑雪姬”的版本。他开始变得愤怒,向“黑雪姬”提出抗议:“警告你不要再破坏。”

当晚三点二十,另一位大陆维基人宇文宙武则充当了“黑雪姬”的援军,他再次撤销了“wetrace”的编辑。

这场拉锯战从当天下午三点一直持续到第二天早上九点,台湾对手进行了37次修改,“黑雪姬”则修改了58次,双方都通宵达旦。管理员不得不介入,永久不许编辑。

“维基上有些人是别有用心。他们在故意夸大一些问题,作为攻击和自我宣传的工具。”“黑雪姬”说,“这激起了我的使命感。”

学者毛向辉曾批评维基百科缺乏信任机制。他半开玩笑说:“在大陆维基人看来,台湾维基人亲日又台独(只有显隐性之分),香港维基人只是一群小孩子。而在港台维基人看来,大陆维基人都是被洗脑的乡下人。”

经此一役,“黑雪姬”开始变得愤怒。他开始怀疑维基上的虚假信息是有组织的,决心给予打击。

“联合80%,打击10%的敌人。”“黑雪姬”总结了自己的战略,“人民战争同样适用于维基百科。”

消灭他们

2012年8月,他因为辱骂他人被“圆桌会”(维基百科一个道德自律组织)除名,一周后,“黑雪姬”独立门户,创建了“维基维新会”,将宗旨定为“消灭维基百科上某些人士的组织”。

“我觉得找对人了。”“守望者爱孟”是上海维基人,并奉“黑雪姬”为导师,“维基上这么多不爱国的信息,我们得做点什么。”

但还没来得开始,导师“黑雪姬”就出事了——上海管理员Jimmy因发现“黑雪姬”使用傀儡(多个账号),扰乱维基,对其实施永久封禁。

管理员是维基百科上特殊的一群人。他们有权力封禁用户,保护页面,也可以将之删除。在维基百科的设计里,管理员由维基社群选举产生,执行社群的共识,保证百科全书的顺利编写。

如今,中文维基的管理员一共只有84人,活跃的只有二十来名,一半以上来自中国大陆。

“我们的使命是维护维基的稳定和秩序。”Jimmy说。而在“黑雪姬”看来,管理员只是在“玩平衡”,要是另一方坐大了,管理员也会打压下去。

一些编辑更认为,管理员越来越像一个独裁的官僚集团。

“编辑战”的同时,编辑与管理员的话语权争夺也从未停歇。在维基聚集的贴吧和微博上,充满了对管理员的不满,一些管理员还遭到不明身份的人身威胁。

2012年,中文维基史上规模最大的一次罢免案爆发。接近两百名香港维基人联合起来,指责一位大陆管理员越权删除他们编辑的条目,进行“内容审查”。他们试图投票罢免他。这甚至惊动了吉米·威尔士,后者发表了支持管理员的声明,带头组织的三名香港维基人被永久封禁出局。

这引发了针对大陆管理员群体的信任危机,一些维基人指责他们不听从社群共识,滥用权力。

“人们错误地以为他们选了我们,我们就要为他们负责,但我们只对维基百科负责。”管理员耶叶爷说

被封禁后,爱孟并不认输,他认为这是对维基上爱国力量的打压。他告诉香港维基人春卷,他熟悉党政工作,还掌握着在现实中让封禁他的管理员“玩儿完”的证据,“你说我要不要通过党委渠道解决他?”

维基隐士

“燃玉”其实不愿参与这些争论。身为管理员,他几乎没有封禁过别人,对他来说,在中文维基上的生活,应该是陶渊明似的,自由而不麻烦。“我宁愿安心写条目,做一个维基隐士。”

这是一次失败的调停带来的教训,两年前,一场围绕台湾的争论再次展开,双方言辞激烈,剑拔弩张,最后,不仅条目本身被锁住,连原本用来专门讨论的页面,也禁不住争论被锁。

“燃玉”试图居间调停,“被两边骂,当时特别伤心,一度想退出。”后来,他想通了,“维基百科上的争论,从客观的角度,都是为一些不值得的事情,地域差异,文化差异,利益差异等等。”

2013年8月,“燃玉”和几个大陆维基人一起去香港参加了维基媒体大会。在会场,两个香港记者一直试图让他发表对维基上有关两岸三地争议的看法,他就顾左右而言他,“我知道他们想要什么,我就偏不说”。

“维基隐士”代表了对待争议的另一种态度,既不妥协也不说服,只是闪避。管理员欣赏这样的维基人,不挑事,不制造麻烦,专心编辑百科全书。“他们更能代表维基精神。”耶叶爷说。

但维基隐士的生活也暗含着对社群的危险:无法形成社群,可能让每个维基隐士孤独而封闭。

维基人“钢琴小子”创建了大量有关小行星的条目,但五六年的专心编辑后,他发现自己只是独来独往。他的条目没有人关心,他的工作也没有人帮忙。就像他和他的工作都不存在一样。

这让他对中文维基百科感到失望。相比在争议性条目上的纷攘争吵,他在自己的小行星条目上犯下的错误,两年过后依然无人指出。

异议危机

维基百科创始人吉米·威尔士曾说,“真正的分歧不是在左右之间,而是在一群深思熟虑的人和一群愚蠢的人之间。”他宣称在维基百科上,达成共识是可能的。

但德国社会学家哈贝马斯发现了“异议危机”的存在:我们越是试图理性的讨论,提供越多的论据,就越是增加被质疑的机会,增加产生异议的危机,而理性论辩只能无止境地继续下去。我们无法说服对方,沟通于是面临崩溃。

“编辑战双方如果长期无法形成共识,造成‘封了就停,解了就打’的尴尬局面,怎么办?”

这是管理员耶叶爷给新的管理员申请者提出的问题,也是他自己思考的,他已经有了答案,“需要改变制度,把单纯的时间限定变成事件限定。”他的想法是,对于那些明知达不成共识的条目,中文维基一开始就应不允许编辑。

对机器逻辑和计算机语言的熟悉,让Mountain对维基上的争论有了新的理解,“越具有公共性的概念传播得越广,理解也就越可能不同。维基百科的特点,就在于它让不同的观点,更多更快地聚合在一起。”

怎么解决争议?Mountain不知道,在寻求共识十余年而不得后,该混沌的似乎依然混沌,而维基百科本身却已面临衰退。自2007年以来,英文维基的编辑人数下降了三分之一,中文维基的核心编辑人数虽然没有下降,但一直徘徊在3000人左右,不过是一个中等论坛的规模。

“可能那个维基百科发展的浪潮已经过去了。”Mountain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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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南方周末公众号

摘自:http://mp.weixin.qq.com/s?__biz=Njk5MTE1&mid=200166022&idx=1&sn=becf8962c493034d27506cd7dae8a19c&scene=2&from=timeline&isappinstalled=0#r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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